中国历史上,有许多痛快解气、吓死欧洲人的数据。比如牧野之战,周朝解决了商朝七十万大军;长平之战,秦国连坑带杀,干掉了赵国四十五万人;项羽破釜沉舟,五万破了秦军二十万;三万人奔袭彭城,破刘邦五十六万;淝水之战风声鹤唳,苻坚九十七万人土崩瓦解;隋炀帝东征高丽,带去了一百一十三万人——欧洲那些传奇会战,到此不免吓得屁滚尿流。所以刘邦能吹韩信牛,“连军百万”,欧洲将帅连这个数字都不敢想象呢。

所以,真的是中国兵力特别多吗?

也未必。这就得讨论到兵力和制度了。

春秋战国时,兵民一体。所以一般谈论可用的兵力数字,其实就是适龄农民。史书上吹一次战争动用数十万、百万之众,可是真上第一线肉搏的战斗人员,没那么多。

《战国策》里有这么段:

赵惠文王三十年,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: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,所以不服者,独将军之用众。用众者,使民不得耕作,粮食挽赁不可给也。

田单提到个细节:动员兵力多了,民不得耕作,粮食难以供给。粮食难以供给是理所当然,可是为什么出了兵,民不得耕作?

因为战国时,兵民一体啊。

长平之战,赵国四十五万人完蛋了。之后燕国企图来打赵国时,理由:

自邯郸围解五年,而燕用栗腹之谋,曰“赵壮者尽于长平,其孤未壮”,举兵击赵。

那意思:赵国的壮年人都死在长平了,孤儿们还没长大呢——不难推测,长平死的四十五万人,可能不仅指赵国的成年军队,而是赵国可以拉壮丁的成年男性。

三国时,制度又不同。按东汉制度,开国后就罢郡国都尉,又罢轻车、骑士、材官、楼船士及军假吏,等于取消地方军队。

三国时为东汉末,军阀许多靠部曲,相当多军阀的私兵部曲,是兵农分离的——即,半专业军人。

蜀汉灭亡时,刘禅派侍中张绍向邓艾报户口:“领户二十八万,男女口九十四万,带甲将士十万二千,吏四万人。”可见在三国,将士和人口是分开算的。

这就是战国和三国的差异:战国时一打仗,老百姓扔下锄头就去打了,真上第一线的,天晓得几个人。所谓几十万大军出阵,那是把拉板车送粮食的老乡、立壁垒的民夫,都算在里面了。

三国时,部曲军队也有屯垦的。但还是有相当部分是兵农分离,所以数字显得少,但都是半专业的士兵啊。

然后,是组织方式不同。

如上所述,战国之时,到了田单赵奢的时代,军事家已经意识到兵力过多,可能会影响后勤。三国时对此则有警觉。曹操注孙子兵法,如是说:“欲战必先算其费,务因粮于敌也。”

曹操早期作战,经历过许多次兵粮问题,兖州战吕布、官渡战袁绍,都在为粮食头疼。后来诸葛亮北伐,也不止一次粮尽退军。所以三国时,许多战役双方是有意识地为了经济,控制军力。费祎在时,姜维每每出兵不过万人。姜维能带万人以上北伐时,人都五十多岁了。打仗打到后来,就是打粮食。

自然,也有经济本身的原因。

大家都说,汉武帝时,汉朝有三千万人口,汉末三国,全国只有七百万左右,太可怕了,都杀完了——其实也没那么夸张。虽然汉末的确“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”,但是瘟疫和战争死去的之外,还有流散人口。

诸葛亮曾经跟刘备说过这事:“今荆州非少人也,而著籍者寡,平居发调,则人心不悦;可语镇南,令国中凡有游户,皆使自实,因录以益众可也。”

结果是:“备从其计,故众遂强。”

——荆州人其实不少,只是都不上户口。

东汉末乱世,经济生产和户口普查都跟不上,所以出兵数字,相对也少了。

最后一点,兵力数字,有个吹牛问题。

《三国志·魏书·国渊传》说:

国渊字子尼,太祖(曹操)征关中,以渊为居府长史,统留事。田银,苏伯友河间。银等既破……破贼文书,旧以一为十。及渊上首级,如其实数。太祖问其故,渊曰:“夫征讨外冠,多其斩获之数者,欲以大武功,且示民听也。河间在封域之内。银等叛逆,虽克捷有功,渊窃耻之。”太祖大悦。

可见当时的破贼文书,都是以一当十地吹。国渊不吹牛,还被曹操问为什么。所以三国兵力,有许多虚头花账,没法太较真。

蜀汉灭亡时交账簿,自称全国兵力十万二千,这算是官方数据,也许靠谱一点。

所以,大致便是如此:

战国时,全民皆兵,所动的兵力数字,基本等于可征发的壮丁,包括大批非战斗人员,所以显得多,动不动几十万。

三国时期,至少还有部分是兵农分离的,所以史书上,兵力显少。

战国打仗,农民上阵,都影响农业生产了;三国时动员兵力,还计算着粮食来。

战国纵横家吹牛没边,三国也习惯以一算十。大家一起吹,但战国估计吹得更大些。

最后,三国是乱世,人口流散,拉壮丁困难。

所以,《三国志》没有《史记》里刘邦所谓五十六万人东征项羽这种浩大的对决——因为动员方式、计算方式、时代背景,都不一样啦,而且还得排除史书吹牛的因素呢。

(摘自《领导文萃》2018年8月下)

稿件来源:《三国志异》

责任编辑:张风

新媒体编辑:少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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